第三章:社会作为求生结构
一个人无法靠自己活下去。
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但如果继续往下想,就会发现它几乎是理解社会的起点。
人类个体当然比很多动物更聪明,也拥有复杂的语言、工具和想象力。但单个个体仍然非常脆弱。一个人会饿,会病,会受伤,会衰老,会因为寒冷、炎热、野兽、灾害、资源缺乏和偶然事故而死。哪怕他的智力很高,他能直接掌握的东西也很有限。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种地、制衣、建房、治病、冶炼、制陶、保存火种、抵御外敌、抚养后代、记录知识、传承经验。
所以个体要想持续存在,就不得不把自己的存在接入更大的结构。
家庭是这样。
部落是这样。
村落是这样。
国家也是这样。
社会首先并不是为了让人变得高尚,也不是为了让人获得某种抽象的共同体意义。它最早、最直接的作用,是让单个个体不至于独自面对世界。
如果说个体的身体是主观连续性的承载者,那么社会就是个体之外更大的求生结构。它让人通过分工、协作、传承和生产,把单个身体无法承受的风险分散出去,把单个大脑无法保存的经验延续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社会的问题不能只从道德、制度或者意识形态去理解。
这些当然重要。
但更底层的东西是:
社会是人类为了继续存在而形成的生产和求生结构。
从求生到生产
假如一个人生活在原始环境里,他最先面对的不是自由、尊严、身份这些概念,而是吃什么、住哪里、如何避寒、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在受伤后活下来、如何让后代不至于立刻死亡。
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些问题几乎无法长期解决。
一个人采集食物的时候,就无法同时守卫住处。
一个人受伤的时候,就很难继续捕猎。
一个人掌握的经验,很容易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消失。
一个人养育后代,也会受到体力、时间和风险的限制。
所以,人的求生很自然地会走向协作。
最开始也许只是共同狩猎、共同采集、共同守夜、共同抚养。后来逐渐有了更明确的分工,有的人负责制造工具,有的人负责种植,有的人负责防卫,有的人负责祭祀,有的人负责记录,有的人负责管理。
分工一旦出现,社会就不再只是一群人待在一起。
它开始变成一种生产结构。
因为每个人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而是把自己的劳动接入一个更大的循环。一个人做出来的工具可能被另一个人使用,一个人种出来的粮食可能养活不直接种地的人,一个人记录下来的经验可能让下一代少走很多弯路。
这时候,社会就已经开始承担个体无法承担的连续性。
一个人会死,但种植方法可以留下。
一个人会死,但工具制作方式可以留下。
一个人会死,但语言、习俗、道路、房屋、田地和制度可以留下。
当然,它们也会损坏,也会遗失,也会在灾难中消失。但只要社会还在,这些东西就不会完全依赖某一个人的身体。
从这个角度看,生产力不是社会外部的附属品。
生产力就是社会存在方式的一部分。
人类并不是先有一个抽象的社会,然后再在里面发展生产。更接近的情况是,人类通过生产、分工和协作形成社会,社会又反过来保存和扩大生产力。
这两者是纠缠在一起的。
一个社会能生产什么,决定了它能组织多少人,能承担多高的风险,能保存多少经验,能供养多少不直接从事食物生产的人,能建立多复杂的制度。
同样,一个社会如何组织人,也决定了它能发展出怎样的生产力。
如果一个社会只能靠几十个人采集和狩猎,它能承载的制度和技术就有限。
如果一个社会拥有稳定农业,它就可以积累粮食,形成村落、税收、阶层、军队和更长期的政治结构。
如果一个社会进入工业化,它就需要工厂、交通、能源、学校、工人、工程师、资本、城市和现代国家。
如果一个社会高度依赖信息和计算,它就会需要网络、平台、数据、算法、专业分工和跨地域协作。
所以,每一种生产力都会迫使社会变成某种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争论某种制度好不好,常常会显得不够。
制度并不是凭空放到世界上的。它必须和生产力、资源形态、技术水平、组织规模、信息流动速度以及人的能力相配合。如果这些东西不匹配,制度再怎么设计,也只能在表面上维持一段时间。
社会让个体越过死亡
个体死亡之后,他作为第一人称的主观流中断了。
这一点社会无法真正解决。
一个人死了,社会不能让他重新从自己的视角醒来。作品、后代、名声、记忆、影响,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我还活着”。这一点在前面已经说过。
但社会确实让个体的一部分越过了死亡。
一个人学会了制造工具,他把方法教给别人。后来他死了,但工具的制造方式还在。
一个人经历过灾难,他把教训告诉后代。后来他死了,但这个教训可能进入习俗、禁忌、法律或者传说。
一个人写下自己的经验,他死后,文字还可以被陌生人读到。
一个人开辟道路,建造房屋,改良种子,发明技术,建立制度,这些东西都可能在他死后继续影响世界。
这说明社会可以把个体生命中的一部分提取出来,放进更大的连续结构中。
当然,这种提取是不完整的。
一个人的经验进入社会之后,会变形。
他真正感受到的痛苦,别人只能听说。
他真正经历过的恐惧,后人只能想象。
他做出判断时的犹豫、身体反应、当时的气味、光线、压力、细节,大多都会丢失。
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结论,一条规则,一个故事,一个名字,或者某种被简化后的经验。
所以社会传承并不是高保真的。
它更像是把个体经验不断压缩、翻译、重组,再交给后来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历史总是在重复犯错。
不是因为前人没有留下教训,而是因为教训很难以原本的重量进入后来者的身体里。
一个时代经历过战争,下一代人可以读到战争的历史。但读到历史,和身体真实地生活在战争中并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经历过饥荒,他会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但没有经历过饥荒的人,即使知道饥荒存在,也很难拥有同样的身体记忆。
一个社会经历过制度崩溃,它会留下反思和规则。但过了几代人后,这些规则可能又会变成抽象条文,人们不再理解它最初对应的恐惧。
社会确实让个体越过死亡,但越过死亡的东西往往已经被削薄了。
这就是社会传承的根本问题。
社会保存经验,但无法完整保存经验发生时的主观状态。
它能保存结论。
能保存符号。
能保存制度。
能保存故事。
但它很难保存一个人真正活过某一刻的全部状态。
社会制造意义
人并不是只要活着就够。
如果只考虑最低限度的生存,人需要食物、水、住所、安全和繁殖。但人类社会不只是求生机器。它还会不断告诉人:
你是谁?
你属于哪里?
你为什么劳动?
你为什么服从?
你为什么忍受痛苦?
你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
你为什么要相信明天?
这些问题如果没有答案,社会很难长期运行。
一个人可以为了短期生存而劳动,但不一定会为了一个抽象共同体长期服从。
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吃饭而生产,但不一定愿意为了陌生人纳税、服兵役、遵守规则、接受教育、进入职业分工。
所以社会必须制造意义。
家庭告诉人,他属于某个血缘和亲密关系。
国家告诉人,他属于某个政治共同体。
民族告诉人,他属于某段历史和文化。
宗教告诉人,他的痛苦和死亡可以被放进更大的秩序中。
职业告诉人,他在分工中有某种位置。
道德告诉人,他应该如何对待他人。
教育告诉人,他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意义系统并不只是欺骗。
如果把它们全部看成虚假,那也太简单了。人确实需要通过这些东西理解自己。一个完全脱离关系、身份和叙事的人,很难真正知道自己在社会中如何行动。
但这些意义系统也会反过来控制人。
人创造国家,后来又为了国家牺牲。
人创造职业,后来又被职业定义。
人创造家庭伦理,后来又被家庭束缚。
人创造道德,后来又被道德审判。
人创造历史叙事,后来又被历史叙事动员。
这就是社会很难处理的地方。
它一方面让个体从孤立求生中被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又把个体放进新的结构里。个体不再只是面对自然,而是开始面对社会本身。
自然会杀死人。
社会也会消耗人。
自然要求人生存。
社会要求人承担位置。
自然的风险来自饥饿、寒冷、疾病和灾害。
社会的风险来自分配、权力、身份、制度、竞争和意义压迫。
所以,社会不是单纯的救赎。
它只是把个体从一种脆弱中带出来,又放进另一种脆弱里。
社会的内耗
只要社会存在,就一定会有内耗。
因为社会不是一个真正统一的生命体,而是大量个体、群体、制度和利益关系拼接出来的结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体、欲望、记忆、判断和恐惧。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位置、资源和叙事。每个制度都有自己的惯性。每种生产关系都会制造某种分配方式,也会制造某种冲突。
因此,社会不可能完全透明。
人与人之间需要沟通。
沟通会失真。
人与人之间需要信任。
信任会崩溃。
人与人之间需要分配。
分配会引发不满。
人与人之间需要规则。
规则会被利用。
人与人之间需要组织。
组织会形成权力。
人与人之间需要意义。
意义会被垄断和扭曲。
所以社会的很多问题,并不是某个制度坏了才会出现,而是社会这种结构本身就会不断产生。
只要人与人之间仍然通过外部沟通协调,就会有误解。
只要资源不是无限的,就会有竞争。
只要分工存在,就会有位置差异。
只要权力能够协调集体行动,就会有人争夺权力。
只要意义能够动员人,就会有人控制意义。
这并不是说所有社会问题都无法改善。
当然可以改善。
制度可以更合理,分配可以更公平,教育可以更充分,沟通可以更透明,权力可以被限制,技术可以降低协作成本。
但改善不等于消除根源。
只要社会仍然是由分离个体通过外部中介组成的结构,它就不可能完全摆脱这些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争论到最后都会显得没有尽头。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分配。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制度。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道德。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教育。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资本。
有的人认为问题在权力。
这些说法都能说出一部分东西。
但如果继续往下看,它们都在处理同一个更大的事实:
社会需要把许多分离的个体组织成一个能够持续生产和延续的结构。
这个结构越大,越复杂,越依赖生产力,内部的协调成本也就越高。
生产力越高,社会越脆弱
这点看起来有点反直觉。
一般来说,人们会认为生产力越高,社会越强。生产力高,意味着食物更多,工具更好,医疗更发达,交通更便利,信息更丰富,组织能力更强。相比原始社会、农耕社会,现代社会当然拥有更强大的能力。
但这只是其中一面。
生产力越高,社会依赖的结构也越复杂。
原始小群体可以依赖自然环境、简单工具和少量经验存活。即使某个群体消失,另一个群体也可能在类似环境中重新发展。
农耕社会已经复杂得多。它需要种子、农具、灌溉、土地经验、季节知识、村落组织和相对稳定的人口。如果这些东西被破坏到一定程度,单纯有人并不一定能重新恢复。
工业社会就更复杂。它需要能源系统、矿产开采、运输网络、工程知识、工厂体系、教育体系、法律制度、金融组织、专业分工。一个现代人即使拥有很多知识,也很难在完全失去基础设施的情况下重新造出一个现代社会。
越先进的社会,越不像一个人随时可以从自然中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它更像一套巨大的连续系统。
一旦关键环节断裂,许多看起来普通的生活能力都会消失。
现代人并不是比古人更能独自生存。恰恰相反,现代人更依赖社会结构。食物来自供应链,水来自城市系统,电来自能源系统,医疗来自医院和药品工业,信息来自网络,安全来自国家机器,职业来自复杂分工。
社会越发达,个体对社会的依赖越深。
社会越复杂,社会自身的再生条件也越苛刻。
这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当一个社会被破坏到一定程度之后,它是否还有能力重新生成自己?
这个问题不能用简单的是或者否来回答。
它更像有一个边界。
破坏在边界以内,社会可以修复。人会重建房屋,恢复生产,修复制度,重新组织生活。
破坏超过边界,社会就可能进入无法逆转的衰败。不是退回旧时代慢慢重新发展,而是连退回旧时代的条件都不再具备。
如果现代农业系统彻底崩溃,土壤、种子、农具、知识、组织和人口结构都不再满足条件,人们并不一定能像幻想中的废土故事那样从原始种田重新开始。
如果工业体系断裂,许多技术并不是靠几个人读过书就能恢复。它需要一整套材料、能源、设备、运输、教育和组织。
社会越先进,它的“最小可再生单位”就越大。
也就是说,想要重新生成一个社会,需要保存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人数、知识、工具、材料、组织、能源、制度、环境条件,一个都不能少到某个临界点以下。
这就让高级社会在另一个意义上变得脆弱。
它很强,但也很难从废墟中重新长出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社会的发展会同时带来安全和危险。
生产力让人类更能对抗自然。
但生产力也让人类更依赖复杂社会。
复杂社会让个体更难独自死亡。
但复杂社会一旦崩溃,个体也更难脱离它继续生存。
所以社会不是简单地越来越强。
它是在提高发展能的同时,也提高了破坏势。
一旦破坏超过某个边界,恢复就不再只是时间问题,而可能变成不可能的问题。
社会是否永远适用
社会曾经让人类从个体的脆弱中走出来。
它组织生产,保存经验,制造意义,降低自然风险,让个体的一部分越过死亡。
但社会本身也有边界。
它需要沟通,而沟通会失真。
它需要分工,而分工会制造位置差异。
它需要制度,而制度会产生惯性。
它需要权力,而权力会自我保存。
它需要意义,而意义会被解释、争夺和消耗。
它需要生产力,而生产力越高,社会结构也越复杂、越难再生。
所以,社会不是一个可以永远自动适用的形态。
它是在某种生产力条件下成立的求生结构。
当生产力处在人类可以理解、教育、传承、协调和治理的范围内,社会可以通过调整自身继续运作。制度可以改,生产关系可以改,教育可以改,分配可以改,国家形态可以改。
但如果生产力的变化超过了社会自身的反应能力,问题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时需要问的就不只是:
应该建立什么样的社会制度?
而是:
社会这种通过分离个体、外部沟通、制度协调和代际传承维持自身的结构,是否还能继续承担新的生产力?
这个问题暂时还不能急着回答。
但只要它被提出,社会就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背景。它也变成了一个会生成、会发展、会失效、会走到边界的存在结构。
个体会死亡,所以个体需要社会保存一部分东西。
但如果社会也会失效,那么社会又需要什么来保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