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观。
这个词虽然并不是日常生活常用词，但在现在这个社会经常被提起。其很容易混淆为立场、利益，但其实并不是的。价值观是非常纯粹的，类似智能底层的因果模型一样的基底，是裁定这个智能所思考的一切的标尺，而这一切都是来自潜意识的，不需要在每次调用价值观的时候去刻意思考的。
而在这其中，很明显有不少词汇在长期的宣传和运用中被赋予了某种“神格”，其是不可动摇的“人类的尊严”级别的存在，否定他们就是反人类，就是与文明作对，比如自由，民主，公正之类的，这似乎已经变成了某种一体化的价值观，不可动摇也不可质疑，这反倒让我感觉到疑惑，一切真的是这样的吗？
于是我注意到一句广为流传的口号和格言，“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这个格言本身就让我感觉到有一点违和感，这三个看起来聚集了人类所有对美好的想象的词汇，并不像是可以同时出现的，又或者说似乎世间所有好的不好的价值观都能在其中找到投影，追求“自由，平等，博爱”等于一句完全没用的废话，因为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可能三角一样的问题，而并不像大部分人笃信的这三个价值观就是绝对的美好的那般。
三元基本价值观
在讨论任何事情之前，必须先理解讨论的事情的表象和本质。
由于每一个价值观都有相当之多的定义，为了能够让讨论的内容更具有泛用性，先用更加抽象、也更加能让所有人能接受的方式来理解这几个价值观。
自由是什么？直观地来说，就是不受任何约束的力量。那么自由这种价值观很明显就是指向一个最根本的需求，也就是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为所欲为。当然我们知道，只要人与人之间仍旧需要构建关联，那么人所欲必定会有冲突，自由这种价值观在社会的背景上很明显就指向另一个价值观，弱肉强食，或者说社会达尔文主义。也就是在价值观这个尺度上，自由与社会达尔文主义是一体两面。我喜欢那件事，而且我可以去做，这当然是自由的一种；我不喜欢那件事，所以我可以不去做，这也是自由的一种；我喜欢别人做的那件事，所以我可以去把那件事夺过来，根本上来说这也是自由的一种；我不喜欢那个人，所以我可以把他处决掉，这也是这种自由的一种。绝大部分的情况，一个人的自由就是另一个人的不自由，那么谁来决定谁应该自由，谁应该不自由？从这个角度来说，自由就是人身上最野的那部分，本能的释放，也是一种天然的慕强的心理。
平等是什么？从最根本来说，这是期待在完全相同的付出下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的逻辑。这种逻辑指向一个根本的认知，也就是同样的输出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或者说可复现性。但是，在社会层面，如果一切事情的执行都稳定地如同函数一般，失去了任何模糊的空间，那么“权力”也就会失去根基。人类社会的“组织度”是极度依赖于“权力”的，权力本身就是社会中那些模糊不可预测的部分，其即是人与人之间的阻隔剂又是粘合剂，是人类社会能形成有结构的组织必须留存的内容，而致力于消除权力的平等就是一种社会原子主义，绝对的平等并不等于绝对的扁平化，但为了追求平等势必会要求所有人丢弃自己的个性，成为社会庞大机器的原子，又或者是直接解构社会。也就是说，平等这个价值观，本质上是人类最理性部分的诉求，是对人类思考能力的极致诉求。
博爱是什么？感性上理解，就是对异己视若己出，或者更加泛化地说，就是爱人。当然这里的异己的定义可以有很大范围的变动，根据不同的人，可能有人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部当异己，有人把家族之外当异己，也有人把利益团体之外当异己，但无论是哪一种，核心都会指向一件事，那就是关爱与同情弱者。为什么是弱者，因为博爱中的“爱”只会出现在对方比你弱，不管是物质资料，还是身体心理，你又能选择不管不顾甚至落井下石的时候，选择了帮助对方。更进一步地说，人类本身就有“以弱为美”的趋势，因此这也是人类对自己美学感性认知的一个过程。但博爱也并非没有反面的，首先博爱只会产生在社会已经分化，也就是区分出“我们”和“他们”之后，其次是博爱会带来严重的非理性，将本该边缘化的认知重新带回主流视野，造成社会组织紊乱。所以说博爱就是人类感性认识的完全释放，也是人类对美的追求的一种体现。
到这里也许有人会注意到：从这里看也看不出他们互相排斥啊，现实中自由平等博爱不是可以共存吗。现代社会不就是既有自由又有平等又有博爱的例子吗？
首先这里谈论的是“价值观”，也就是一个人认为什么东西有价值，其虽然可以用来判断某件事是否符合这个价值的定义，但会受限于认知。举个例子，有些人从未知道过除了自己亲身感知世界外的一切，那么就会觉得对身边所有人都好就叫博爱，但对于见识过更广阔天地的人来说对全世界的人甚至非人的存在都好才叫博爱，这里会有认知层面的区别，但重要的是“你”是否觉得这种属性是否是正确或者是你想要的。
三元价值观的交集
在刚刚说了那么多，都没有提到这三元价值观究竟哪里互斥了，明明前面都还说了一个事件或认知可能具有多种属性，那这不是说明不冲突吗。
这里我简单引用三轴坐标系或者不可能三角之类的概念来说明，不管是事件对应的属性，还是人对应的价值观，在特定的约束下，在这个坐标系中都可以用唯一的三轴坐标表达，也就是三元属性或者价值观的线性组合。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倾向，对自由、平等、博爱谋求的比例或许有所差别，但绝对不可能存在同时100%满足三者属性或者三种价值观的存在。
我无法直接证明这个观点是正确的，但是我可以辅证这个观点。如果这三元价值真的是在一个三轴坐标系，那么任意两轴之间的价值观一定是第三轴价值观的完全反面。
自由和平等交集，产生的是规范
如果一个价值观兼顾自由和平等，那大概就是“规范至上”了，放在现代的社会中大概对齐的是法治精神。不论是什么样什么类型的法律，首先以条文为主，稳定且可预期，但同时围绕着法律又有足够的操作自由，只要你有足够多的社会资源，你就能让法律为自己所用，也就是所谓的“形式平等”。这个过程很自然是与博爱这种精神冲突的，大家都以法条至上的话，自然不会有人关心弱势群体的利益。
博爱和自由交集，产生的是人本
博爱和自由的交集，应当是一种强调人类主体性的价值观，人应当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应当要爱人，那么这种价值观应当是“人本位”。人本位自然是提倡社会的构成应当以人为中心，以人的意志为中心，这当然会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这与前面提到的追求确定性的可复现输入输出的平等是完全对立的存在。
平等和博爱交集，产生的是调和
而如果在平等的需求上追加博爱，那么带来的价值观应当就是对“和谐社会”的追求了。这种价值观追求“结果平等”，强调对弱者权益的保护。自然的，如果没有每一个人的付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结果的，这当然是对每一个人、特别是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人的极大限制，因此是对自由精神的极大违背。
中心
三个价值观都不偏袒的中心位置呢？
这个位置上的人，或许三个价值方向都认可一点，但又很难完全赞同。从一个角度看，这是深思熟虑的平衡——不偏激，不走极端，承认每个价值都有道理，也承认每个价值都有反面。这是中庸。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三个价值都沾一点也意味着没有一个价值你真正在乎。什么都行，哪个都差不多，反正都不重要。这是虚无。
又或者中庸和虚无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但无论如何很难想象一个活着的人类能够真正做到完全的中庸。
为什么是这三个
那到这里就有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为什么说三元基本价值是自由、平等、博爱？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比如正义、效率、秩序、安全、尊严？
简单来说，自由、平等、博爱是只取决于认知，而不取决于立场的价值观。而其他的更多时候是利益、立场或者形式的包装。
比如进行一个思想实验：正义如果作为核心价值出现，什么样的表现是正义？你没办法给一个脱离环境的例子。在一场劳资纠纷里，老板认为按合同办事就是正义，员工认为获得公平回报才是正义。两个人的”正义”是矛盾的。正义这个词只有在具体立场上才有意义。
效率也是。老板需要员工用更低薪酬产出更高产品，这叫高效。员工希望更低劳动就能获得更高收入，这也叫高效。效率脱离立场是无法成立的。
秩序就更明显了。一个绝对平等的社会有没有秩序？当然有，一个纯粹原子化的社会当然需要极其严格的秩序才能连接在一起。一个极端自由的社会有没有秩序？也有——自然法则当然也是一种秩序。秩序可以从自由中派生，也可以从平等中派生，甚至博爱中也能诞生自己的秩序。
安全和尊严呢？不受威胁的自由自然是一种安全，弱者得到保护也是一种安全。强者在不受拘束的环境里自然能感受到尊严，而弱者能不受强者欺负当然也能感受到尊严。
但自由、平等、博爱不一样。不管你是强者还是弱者、老板还是员工、多数还是少数，“不受干涉”就是自由，“同入同出”就是平等，“关怀他人”就是博爱。这三个词的含义不随说话人的身份和形式改变。它们是立场无关的。
所以呢
每一个价值观都有自己的正反面，大家天天挂在嘴边的美好的词汇和一直在贬低的糟粕的词汇本身就是一个东西。我们没有办法保留所有看似美好的东西然后把所有看似糟粕的东西全部扔掉，我们只能承认接受任意一种美好的东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也是这个世界的争端永远不会有止息的根源，往往争端的各方都没有纯粹的坏人，大家只是在为自己的价值观奋斗，而这些价值观天然冲突了而已。
讽刺的是，这些冲突的价值观人们却都为其赋予了代表人类所有美好憧憬的名字。
所以有时候换位思考一下，也许你不能接受的价值观，在对方的认知里，也拥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