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平等、博爱——三个互斥的基本价值

“自由、平等、博爱”这句话出现在太多地方了。法国国家格言，联合国人权宣言，无数政治演讲的高潮段落。好像只要把这三个词摆在一起，讨论就无需进行下去了——我们追求的就是这三样东西，它们天然是一体的，谁反对谁就是站在人类的对立面。

但你真的去想它们之间的关系，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三个基本价值观

先重新理解这三个价值，看看它们单独是什么。

自由到底是什么？不受任何约束的力量。强者拿走一切，弱者什么也没有。不需要规则，不需要理由，谁能赢谁就是对的。这就是纯粹的弱肉强食。“我要、我能、我不受约束”——这是生物生下来就有的冲动。不用教，不用学，人是动物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自由就是人身上最野的那部分，本能的释放。

平等到底是什么？义务和权利的均一化。每个人享有的权利一样，承担的义务也一样。平等针对的是规则层面：不管你强还是弱，规则给你的东西是一样的，要求你的东西也是一样的。规则、制度、逻辑、衡量——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人造出来克制本能的。动物不搞平等，只有人会。平等的背后是一种克制，对冲动的否定，理性的自我规制，也是对理性世界构筑的渴望。这里面有一种不悯和无情，是对人类自身的审视和压制。

博爱到底是什么？每一个弱者都要被优先对待，每一个人的独特性都要被照顾。纯粹的以弱为尊。它跟自由不一样——自由是为自己，博爱是为别人。它也跟平等不一样——平等要求权利和义务对等，博爱要求对哪怕无法为其他人付出的弱者也要视如己出。博爱不止是宽容、忍让、理解，往深了说更像是一种对美的理解——人天生会以柔弱、易被破坏的东西为美，博爱就是这种感性的延伸。它是一种尊弱，是对脆弱之物的珍视。理性是计算，博爱是不计算，是感性的结晶。

三个纯态两两排斥。弱肉强食里没有平等的位置——强者的自由就是弱者的不平等。平等的世界里博爱的余地——偏袒弱者就是不平等的。以弱为尊本身限制自由——所有人都必须小心行事避免伤害到其他人。

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虽然极端形态互相排斥，但现实中三个值可以共存啊。现代社会不就是既有自由又有平等又有博爱的例子吗？

是的，现实中它们确实共存。但共存的方式不是融合，而是妥协。而妥协是有代价的。

妥协产物

想象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自由、平等、博爱。每个人的价值取向都可以在这个三角形里找到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的面积是恒定的——你不能同时占据更大的空间。往两个极值的中间靠，每个值的浓度都比顶点低。这样就会产生三个主要的中间态。

自由和平等妥协，产生的是规范。

自由向平等让步了：弱肉强食被约束，强者不能随便吃人了，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核心精神。但规则允许的不平等仍然存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意味着强者不能赢，只是他赢的方式受到约束。弱肉强食的成本变高了，但并没有消失。形式上的平等保留了，但博爱在这里没有位置。规则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处境如何，只关心你符不符合程序。规范是冷漠的，而这恰恰是它的优点。

自由和博爱妥协，产生的是人本。

强者能得到一切，弱者也有一定自由。不管你是强是弱，你作为人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自由说强者的力量不受约束，博爱说弱者也值得被在乎，两者的交集就是——人本身才是尺度。能者多得，又不能伤害弱者，自然是不可能要求大家都付出同样多的义务的，平等就更加无从谈起。人本是反理性的，但也提供了人作为生命本身的价值锚点。

平等和博爱妥协，产生的是调和。

如果所有人的权利和义务都一样，为什么还要特别照顾弱者？调和除了注重责任，也还注重爱。调和要求人们注意规矩，但也要求人们注意影响，期待弱者能够获得足够多尊严的同时大家都能普通而和谐地共存着。这种价值本身就会给所有人都附加大量的负担，压制所有自由的意志和行动，但由此期待人们能获得某种程度的“结果公平”。

中心

三个极端都不偏袒的中心位置呢？

这个位置上的人，三个价值方向都认可一点，但又很难完全赞同。从一个角度看，这是深思熟虑的平衡——不偏激，不走极端，承认每个价值都有道理，也承认每个价值都有局限。这是中庸。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三个价值都沾一点也意味着没有一个价值你真正在乎。什么都行，哪个都差不多，反正都不重要。这是虚无。

又或者中庸和虚无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

为什么是这三个

对这个命题一个自然的追问就是：为什么说三个基本价值是自由、平等、博爱？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比如正义、效率、秩序、安全、尊严？

简单进行一点思想实验：正义如果作为核心价值出现，什么样的表现是正义？你没办法给一个脱离环境的例子。在一场劳资纠纷里，老板认为按合同办事就是正义，员工认为获得公平回报才是正义。两个人的”正义”是矛盾的。正义这个词只有在具体立场上才有意义。

效率也是。老板需要员工用更低薪酬产出更高产品，这叫高效。员工希望更低劳动就能获得更高收入，这也叫高效。效率脱离立场是无法成立的。

秩序就更明显了。一个绝对平等的社会有没有秩序？当然有，而且秩序极度严密——强制平等本身就需要强大的秩序来维持。一个极端自由的社会有没有秩序？也有——自然法则。秩序可以从自由中派生，也可以从平等中派生。

安全呢？不受威胁的自由本身就是安全，集体保护弱者也是安全。

尊严？强者在不受拘束的环境里自然能感受到尊严，但弱者明显不能在这种环境下同样感受到尊严。这也是一种基于立场存在的价值判断。

但自由、平等、博爱不一样。不管你是强者还是弱者、老板还是员工、多数还是少数，“不受干涉”就是自由，“对等”就是平等，“关怀他人”就是博爱。这三个词的含义不随说话人的身份改变。

它们是立场无关的。

那些立场依赖的词——正义、效率、秩序、安全、尊严——不是独立的终极价值。它们是具体立场对自由、平等、博爱分配比例的判断。

七个区域

立场无关的三个基本价值，加上他们中间的组合，恰好构成七个区域：

• 自由——弱肉强食，本能的释放
• 平等——均一主义，理性的自我规制
• 博爱——以弱为尊，对脆弱之物的珍视
• 自由+平等——规范，无论是谁都统一约束
• 自由+博爱——人本，承认强弱但人生而值得
• 平等+博爱——调和，尽力不让任何人掉队
• 中心——中庸，或者虚无

所以呢

正因如此，对不同价值取向的包容不是一种美德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你在规范的位置上，觉得按规矩办事天经地义，从博爱的位置看，你冷漠无情——你连对方是谁都不关心，只关心他符不符合程序。你在人本的位置上，承认人生而有别本身就是对平等的背离。要是你在调和的位置上，觉得所有人和谐共处才是正道，从自由的位置看，你在替别人决定他们的人生。

在实践中没有人能同时兼顾这三者。

这才是这三个基本价值真正教给人的东西——记得时刻提醒自己，嘴上挂着各类三观的人往往不能真正理解其价值。